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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报 | 姚远 黄里达 张彤 | 建造的诗与谜 —— 西格尔德·莱弗伦兹的建筑作品与思想解析 | 201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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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报|姚远黄里达张彤|建造的诗与谜——西格尔德·莱弗伦兹的建筑作品与思想解析|年期来源:建筑学报建筑学报建筑学报微信号功能介绍由梁思成先生创办于年

记录中国现代建筑发展之历程,发掘本土建筑理论与实践成果

建造的诗与谜——西格尔德·莱弗伦兹的建筑作品与思想解析姚远¹黄里达²张彤¹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大象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西格尔德·莱弗伦兹,,图是世纪瑞典乃至北欧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师之一,其长达年的建筑生涯见证了北欧世纪建筑的发展历程

莱弗伦兹个性沉寂内敛,寡言讷语,建成作品数量不多,也鲜有著作

他的职业生涯周折跌宕,一度被边缘化,甚至淡出建筑设计行业,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其作品和思想都未能得到应有的关注

直到年,莱弗伦兹逝世年之后,瑞典建筑师詹恩·阿琳,为其撰写的传记著作《建筑师西格尔德·莱弗伦兹》*出版,年,该书英译本出版,才使其脱去隐秘的罩袍,为国际建筑界所关注

年,第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在主题馆中为莱弗伦兹设立了专题展览,展出了他职业生涯个不同阶段的教堂设计:复兴教堂å圣克努特和圣格特鲁德教堂::和圣马可教堂

珍贵的原稿图纸和影像回溯了莱弗伦兹思想与实践的发展历程,呈现其基于北欧特定场所仪式景观下的设计意匠

▲西格尔德·莱弗伦兹莱弗伦兹建成作品不多,巅峰之作多为教堂和墓园

虽然其设计实践时跨北欧世纪建筑进程的各个阶段,表现出差异化的形式风格,然而他的作品却饱含丰厚而独特的内质,随着时间的洗涤,愈加焕发出恒久的光辉

这种高贵的品质不仅体现于对自然的亲爱对人性的关怀和对材料建造的细致追求,籍此体征斯堪的纳维亚建筑的整体性质;更加引人入胜的是莱弗伦兹本人复杂细腻而隐秘的个性所赋予作品的诗意,加之言说极少,愈加触发多义的解读,使其作品的价值在身后超越瑞典和北欧,在更大范围引发关注和推崇

莱弗伦兹生平年,莱弗伦兹出生于瑞典中部的工业小镇桑德ö,年进入查尔莫斯理工大学ö主修机械,一年后改修建筑

当时的老师汉斯·赫德伦德,在教学中主张建筑的形式艺术来源于建造,建造成为莱弗伦兹接受启蒙教育的核心

年,莱弗伦兹赴德国实习,较早接触了德意志制造联盟的先锋思想和设计实践

他在理查德·利莫切米德,工作室参与了纽伦堡ü和赫勒劳等地的工业住区设计,接受了现代建筑工业化和住宅标准化的理念和技术体系影响,这成为之后贯穿其设计实践的重要基石之一

年,莱弗伦兹回到瑞典皇家艺术学院继续学习,在学生组织克拉拉学院里,他师从当时瑞典民族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卡尔·韦斯特曼,,对传统材料,尤其是砖砌工艺有了深刻理解

毕业后莱弗伦兹与托斯顿·斯图贝柳思,成立工作室,参与了一系列工人住宅和家具的设计,由此开始了职业生涯

莱弗伦兹早年成名于年与贡纳·阿斯普隆德,合作的斯德哥尔摩林地墓园å设计,他们的方案从参赛的件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头奖

方案一改当时盛行的古典园林手法,体现了场地原始自然景观与现代墓葬空间的融合,也开启了两人长达近年的合作

在林地墓园的设计中,阿斯普隆德负责林地礼拜堂,莱弗伦兹主笔复兴教堂,墓区主教堂由两人合作完成设计

阿斯普隆德与莱弗伦兹迥异的性格和工作方式的差异使得后者在项目中逐渐被边缘化,最终在年,他们的合作走向终结

寡言内敛的性格多少成为莱弗伦兹建筑师生涯的某种限制

年他在马尔默剧院ö的竞标中夺魁,但由于不善言辞,不得不与竞赛第二名的建筑师合作,而最终的结果也令他失望

一系列的失意使得莱弗伦兹逐渐淡出了建筑设计行业,将精力转移到自己开办的工厂

他注册了产品商标并成立了布洛克公司生产建筑构件,获得多项专利

这些门窗金属把手等产品从另一个角度折射出莱弗伦兹对形式和功能关系的理解,如同商标所宣传的,产品的形式呈现物的本质

年,年逾七旬的莱弗伦兹作为建筑师重回人们的视野,他受邀参加了斯德哥尔摩南部社区比约哈根ö圣马可教堂的设计竞赛并再次夺魁,年这一瑞典现代建筑的里程碑作品得以建成

年,莱弗伦兹完成了位于克利潘的圣彼得教堂

这两座砖砌教堂标志了他职业生涯的顶峰,也奠定了战后瑞典建筑的国际地位

年西格尔德·莱弗伦兹逝世

斯堪的纳维亚性斯堪的纳维亚性,在本文中用以指代北欧现当代建筑发展过程中所呈现的共同特征

这种共性来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独特的地缘气质,包括远离大陆中心的边缘感极端的气候条件民主平等的社会环境北欧各国相互交织的历史以及朴素的民风传统

在此之上,北欧社会逐渐形成一种共同的传统,即对自然的亲近和敬畏对民族文化的珍视与传承以及对人性的尊崇与关怀

世纪末以来,北欧建筑发展不断受到外来思潮的影响,但当地建筑师仍然倚重传统,与普遍性和国际式保持一定的距离,探索具有地域特征的道路

北欧早期的民族浪漫主义既受到美国建筑师亨利·霍伯森·理查德森,的影响,也吸纳了英国工艺美术运动和新艺术运动的思想,注重传统材料与手工艺的运用,如拉格纳·奥斯特伯格Ö,的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和卡尔·韦斯特曼的国家医学会大厦

一战之后,新古典主义在北欧流行开来,建筑恪守古典的构图和比例,但是精简了装饰语汇

年的斯德哥尔摩展览会ä将欧洲大陆的现代主义推向北欧,也催生出一批白色方盒子的先锋建筑

年代后期及之后,现代主义的本土化地域化成为了北欧现代建筑的发展主线,逐渐与国际范式相疏离,讲求自然之道尊重传统之法关怀人性之本的斯堪的纳维亚传统核心价值在发展历程中被不断传承和强化

莱弗伦兹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践行他的思想,本文从神启的自然诗意的建构与人性的润泽个方面,论述其设计实践对北欧建筑整体的斯堪的纳维亚性所做出的贡献

神启的自然自然在北欧神话中是神圣与生命力的象征:树是世界的中心和支柱水是生命与智慧的源泉阳光则象征生命与活力

地处人类文明与极端自然力量相遇的边缘,北欧人民孕育了亲近与敬畏自然的人文观念和生活方式,也滋养了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建筑哲学

莱弗伦兹善于观察自然的原始特性,通过设计使其中蕴含的神性得以彰显和升华

年,他与阿斯普隆德合作完成林地公墓的竞赛设计

方案摆脱了欧洲古典园林强调几何与轴线秩序的传统,最大化地保留场地自然景观的特征面貌

莱弗伦兹认为茂密的森林本身具有静谧的哀思氛围,低柔的光线在林间弥散,雾气蒸腾,一株株笔直的树干在迷雾中隐现,如同清晨身着素衣的悼念者图

因此森林被保留并被设计成为墓园的主体,蜿蜒的步道穿行其间,墓碑立于草坪上,平静而安详

墓碑与林木相互依存,前者预示着死亡的纪念,后者象征着生命的永续图

▲莱弗伦兹在年的松林照片上用铅笔画的墓园空间概念的速写拼贴林地墓区现状通过对地形和植被的利用,莱弗伦兹织构了墓区中两条重要的叙事结构,进一步揭示自然的神性

一条是入口通道十字架之路圣十字教堂仪式广场的仪典序列,另一条是入口通道冥想之丘七井之路复兴教堂的景观序列

两条线路由北至南平行展开,又在视线上相互交织图

▲林地公墓的叙事路径以景观序列为例,墓区北端半圆形入口广场连接着一个嵌于坡地内的通道,开阔的空间被两侧石壁和树墙收束限定,指向远方的十字架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墓区中最大的空地随之呈现

右侧前方隆起的高地为冥想之丘ö

初稿设计中,这里是被密林围绕的主教堂,竞赛评委认为整个场地内树林的密度缺乏变化,空间氛围过于单一

因此高地及周围的树木被清理一空,主教堂偏移至东侧,凸显了空旷的原始地形特征图

高地顶部由树阵和石砌矮墙围合出一个用于室外活动的场所

冥想之丘就此构成了整个场域的制高点和视觉中心,成为场所精神的象征,丘顶之上的树阵喻示着天地的连接,彰显出自然神性,将整个叙事推向高潮图

冥想之丘南侧连接七井之路,开阔的空间再次被浓密的杉树限定,悠长的林荫道形成一种静谧的仪式感,终结于尽端的复兴教堂

▲建设过程中的冥想之丘鸟瞰,摄于年▲冥想之丘诗意的建造出生于工厂家庭,在查尔莫斯理工大学接受注重建造的教育,早年在德意志制造联盟实习,中年开办工厂,这些经历促成莱弗伦兹对制造与建造的深刻体认

草图是他表达思想的工具,除此之外就是在现场与工人频繁的讨论

莱弗伦兹从不执拗于抽象体块的形式操作,对材料和工艺的极致挖掘凝炼出他个人极富诗性的建筑语言

法斯特布尔的夏日别墅标志了莱弗伦兹从形式语言向建造艺术转变的过程

设计从年到年历经多稿,初始方案体现出对萨伏伊别墅的学习与模仿,底层架空水平长窗屋顶花园等新建筑要素都反映在设计中,整个别墅也被刷成了白色图

随着设计的深入,建造逻辑的艺术呈现逐渐成为重心

外立面使用了耐候性更好的黄色砖块,暴露承托砖墙的工字钢梁,焊接的痕迹被刻意保留,甚至电线也直接暴露于墙面,不加掩饰图

▲夏日别墅初稿效果图▲夏日别墅西南角实景莱弗伦兹对别墅中的两部楼梯尝试了不同的手法

首层通往二层的楼梯使用木材,它是进入起居空间的主要通路

楼梯底部由两道木梁支撑

木梁中部厚两端薄,反映了材料的受力分布图

木质踏面的端头收窄倒圆角,并铺上了地毯,呈现出优雅的细节处理

二层通向屋顶平台则是一部又陡又窄的钢楼梯

楼梯由纤细的钢杆悬挂,踏面仅为依靠几根钢管绷紧的帆布

在天光的笼罩下,纤细的结构和半透明的帆布使楼梯呈现一种迷人的轻巧图

材料和构造的创新设计既是技术探索,更是莱弗伦兹赋予空间特质的手段

▲夏日别墅通往二层起居室的木质楼梯▲夏日别墅通往屋顶平台的钢制吊梯材料的诗意建造在莱弗伦兹职业生涯后期的两座教堂——圣马可教堂和圣彼得教堂——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两座教堂的主要材料均为砖

莱弗伦兹的砌筑原则是不得切割任何一块砖,这给施工带来不小的难度,一方面需要依靠图纸和计算确定灰缝的宽度以满足砌筑的要求,另一方面需要调制砂浆骨料配比,避免厚实的砂浆因失水收缩而产生裂缝

圣马可教堂位于斯德哥尔摩南部比约哈根社区的一片白桦林中,建筑采用了分散的布局试图融入原始的自然环境图

教堂采用了赫尔辛堡的红砖砌筑,取消了勾缝做法,仅用粗麻布将溢出的浆料磨平

砖块仿佛是镶嵌在砂浆之中,斑驳的肌理和周围的白桦树林相得益彰图

砖砌肌理自室外延续至教堂内部,覆盖了整个墙面和屋顶

为了达到连续的材料质感,莱弗伦兹挑战了传统的砖砌技术,主殿与耳堂之间跨度的门洞上方没有采用混凝土过梁,而是使用预应力砖梁,在砖块间埋设预应力钢筋提升砖梁的承载力图

对比皮特·塞欣,同时期在哥德堡完成的哈兰达教堂ä图,可以看到莱弗伦兹在教堂室内避免了其他材质的干扰,只用砖实现了对空间的纯粹包裹,渲染出如原始洞穴般的神圣氛围,震慑人心

正如理查德·韦斯顿,所言:在莱弗伦兹的教堂面前,砖第一次真正出现

▲圣马可教堂平面▲圣马可教堂砖墙肌理与白桦树的对比▲圣马可教堂中殿室内▲哈兰达教堂中殿室内位于克利潘的圣彼得教堂延续了圣马可教堂的建造语汇,并进一步将砖砌延展到了室内地面

砖墙上的窗户仅仅是一片贴在墙面外侧的玻璃,上下各由两片金属码件固定,周圈填胶密封

由室内望去,作为构件的窗户消隐,如洞穴的开口,引入光线图

为了抵抗北欧冬季的严寒,教堂的外墙砌成内外两层,中部空腔容纳供暖的风道

莱弗伦兹在墙内视线高度上方设计了方形的洞龛,龛底台面衔接风管,巧妙地隐藏了出风口,保证了室内砖砌质感连续统一的效果

而教区活动室则将风口隐藏在窗台面下方,亦不被室内所察觉

技术的考量与空间氛围的极致追求在莱弗伦兹的诗意砖造中融合统一图~

▲圣彼得教堂窗户节点打样▲圣彼得教堂的窗户作为构件在视线中消隐▲圣彼得教堂外墙大样,洞龛底面开口作为砖墙腔内送风管道的出风口▲圣彼得教堂社区活动室通风窗台剖面,送风口隐藏在窗台下方▲圣彼得教堂窗台人性的润泽对人的关怀是北欧社会的优秀传统,也是北欧建筑的共同品格

一方面,极端的气候使得人的身体需要被格外保护;另一方面,独特的自然环境激活了身体的多种知觉

北欧低平的光线无法像南欧的阳光那般常年在建筑表面刻画出锐利的阴影和丰富的细部,在一年中的很长时间,房屋仿佛被笼罩于迷雾之中

视觉的削弱反而使得身体的其他感官更为敏感,建筑师对材料和细节的把控,体现了北欧设计对身体需求的回应和关照

得益于早期家具设计的经历,莱弗伦兹对身体和尺度有着敏锐的认知

在圣彼得教堂中,他设计了一个由砖砌筑的座椅

座椅摆脱了横平竖直的砌筑方式,通过砖块的细微偏转,塑造贴合身体曲线的坐面和靠背

靠背中间位置挑出一排立砖,给予腰部支撑

在教区的会议室,两个砖砌的座椅面对面砌筑在一个凹龛之中,营造出亲密的交谈空间

在坐高视线的位置,莱弗伦兹切开一条水平长窗,纳入室外的景色,让交谈者获得自然的体验图

▲圣彼得教堂的砖砌座椅图纸左:非正交的砌筑方式形成贴合身体的坐面;右:会议室砖砌内龛空间透视草图通过对视觉触觉听觉多维感官的调动,莱弗伦兹将游客带入个人的神秘叙事之中,引发情感的共鸣

圣彼得教堂的空间叙事正是这一手法的体现图

游客穿过林荫沿着缓缓下沉的坡道来到教堂入口

外墙转折形成空间尺度的收缩变化,使身体紧张而产生敬畏的情绪

进入婚礼小教堂,身体即刻置于幽暗之中,仅微弱的光线从天窗泄下,人不得不驻足以适应黑暗的环境,空间体验被拉长,构成叙事铺垫

黑暗中听觉开始被调动,滴水声随之从不远处传来,领着身体走向主殿

空间豁然明亮,个方形窗洞将光线引入,在刚适应黑暗的眼中显得格外耀眼,如天堂的圣光

西墙的窗洞将光引向近处的洗礼池

地面轻微隆起成一个砖拱,与地面脱开一道裂缝,上方的黑色钢支架承托着烛台和一个贝壳做的圣水池,一滴滴圣水从水管落入池中

然而水声却是来自地下,莱弗伦兹在砖拱地面下方设计了一个暗池,储纳圣水池中溢出的清水

落入暗池的水滴激起声响,借拱璧的反射而扩大,回荡在殿堂之中,格外衬显出沉静图

主殿中间的形钢柱东西布置,地面向东倾斜,将身体推向东侧圣坛

砖砌的圣坛在幽暗的灯光中逐渐呈现,空间叙事达到了高潮

莱弗伦兹用明暗声响和地面的起伏调动身体各种感官参与神秘的精神体验,拨动心绪,引发情感的升华

▲圣彼得教堂的空间叙事▲圣彼得教堂洗礼池平面剖面诗与谜:多义的叙事和隐喻的建构莱弗伦兹的设计实践除了参与构建北欧建筑整体意义的斯堪的纳维亚性,并作为这一价值体系的杰出代表之外,他的作品尤其焕发一种神秘而复杂的个人特质

这种气质一方面来自其本人传奇的职业生涯,岁时便赢得林地墓园这一重要的设计竞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却退隐开办工厂,建成作品不多,却拿下许多技术专利

他在岁高龄时复出,完成代表职业巅峰的两座教堂设计

沉默寡言的内敛性格使莱弗伦兹给人一种距离感

但究其作品的本质,这种神秘源自其设计中诗意的多义叙事和隐秘的建构表达

莱弗伦兹作品所包容的主题多元而复杂,原始宗教广袤自然世俗生活……这些要素的并置看似对立而矛盾,但莱弗伦兹的建筑叙事却在这些要素之间展开,兼容并蓄,从而构成设计内涵的复杂性

其中可提取间奏环绕运动作为莱弗伦兹设计主题的关键词,其设计手法可表述为对立主题的调和叙事原始仪式的秩序再现和自然生命的时空拟态

隐喻的建构是莱弗伦兹借助象征传达建筑主题和个人思想的方式

材料的组织不止于物质性的呈现,而是注入本土的文化隐喻和精神意义,形成能够触发情感共鸣的建构表达

莱弗伦兹极少解释自己的作品,隐喻是理解其作品的线索,它引导开放的解读

定义扼杀可能,暗示则孕育创造

对莱弗伦兹建筑的品读如解谜一般,丰富的内涵和情感的共鸣在对象征和隐喻的挖掘中逐渐浮现

间奏——对立主题的调和叙事在年的圣马可教堂竞赛中,莱弗伦兹用一词作为参赛作品的题目

由两个单词组成,指……之间的状态,则意为游戏演奏,合在一起指幕间插曲间奏

间奏表达了圣马可教堂是游刃于自然与宗教神圣与世俗之间的存在,并使对立的主题融合呈现

间奏式的叙事手法贯穿莱弗伦兹的设计生涯

在早期林地墓园的复兴教堂设计中,莱弗伦兹便通过非常规的流线组织将原本对立的自然秩序与宗教仪式融于连贯的叙事结构

教堂设计始于年,此时墓园规划基本成形

入口冥想之丘七井之路是一条重要的景观轴线,复兴教堂位于轴线的最南端

南北向的景观轴线与东西向宗教仪式需求成为设计面临的最大矛盾

单纯顺应景观秩序就需将教堂南北布置,但这违背了宗教的仪式传统,遭到了教会的强烈反对

教堂主体最终保持东西走向,为了回应景观轴线,莱弗伦兹将原本位于教堂西侧的门廊偏转º,置于教堂北侧,正对七井之路

门廊与教堂主体之间脱开,并刻意保留了一个微小的偏角,揭示了自然与宗教的轴线并非绝对垂直的细微差异,暗示了各自的独立性图

▲复兴教堂平面历稿演变初稿方案,年月;修改方案,年月;复兴教堂最终总平面,年▲门廊与教堂主体间的细微偏角暗示各自的独立门廊设计承袭了山花柱式等传统建筑语汇,与简洁的教堂主体形成反差图

人们从北侧门廊进入教堂主殿,南侧东端扇巨大窗户引入的光线照亮圣坛,将人们自然引入到东西向的宗教仪式之中

仪式结束后,人们不回门廊,而是从西门离开,进入南区墓园

莱弗伦兹将复兴教堂视作转承的教堂,它承接了七井之路和南区墓园间的空间转换,在墓区的景观叙事中织入宗教仪式,由此构成林地墓园完整的叙事结构图

▲古典的门廊与简洁的教堂主体▲复兴教堂的流线莱弗伦兹晚期的社区教堂设计更加体现出对神圣与世俗的包容与调和

瑞典战后的社区教堂不仅服务于宗教礼拜,也是容纳社区活动的场所

宗教仪式与世俗活动的并置成为设计不可回避的问题,圣马可教堂和圣彼得教堂即是如此

在这两个教堂的设计中,莱弗伦兹在神圣与世俗区域之间都引入了街道——构建了一个中间场所,成为彼此的间隔与过渡

年设计的圣彼得教堂位于赫尔辛堡附近的小镇克利潘

场地位于毗邻街角的一个三角形公园内

建筑整体为一个形和方形体量的组合,前者是社区活动用房,后者是教堂主体和钟楼,两者之间形成了一条形街道,避免了宗教和世俗活动之间的干扰,同时连接了北侧的林荫街道与西侧的池塘,形成世俗向神圣的过渡

北端入口的斜墙将人引入街道,辅助用房外墙上是通透的玻璃窗,屋檐出挑

教堂外墙布置了精致的铜制落水管

街道中部的下沉庭院通向位于地下的教区幼儿园,转角平台处设计了一个专为儿童进出的小门

亲切的尺度和多样的材质细部营造出街道的生活气息

当街道转至西翼时,氛围变得肃穆,材质表达约简到极致,挑檐落水等构件均被隐藏起来,木质的门扇嵌于洞口之中,也在视线中消隐

粗犷的砖砌肌理成为营造空间的唯一要素,凸显了场所氛围由世俗向神圣的转换

街道的尽头,树木环绕的开阔池塘豁然呈现,自然的原始力量将神圣主题推向高潮图

▲圣彼得教堂街道空间氛围的转换环绕——原始仪式的秩序再现宗教的原始仪式是隐含在莱弗伦兹教堂作品中的重要主题

北欧基督教属路德宗,讲求教徒间的平等

莱弗伦兹用环绕来概括自己对这一宗教内核的理解

拉丁文,意指站成一圈

在北欧原始仪式中,教徒围成圆圈,以圣坛和牧师为中心同上帝对话,这与天主教巴西利卡式教堂的纵深式布局有着明显不同

莱弗伦兹的教堂设计强调空间的水平性与环绕感,弱化对称和轴线,再现北欧宗教的原始仪式

在年的约翰尼伯格教堂设计中,莱弗伦兹首次运用了均质的方形平面回应环绕主题

教堂主体是一个低矮的正方形体块,对角线顺应东西向

圣坛和布道坛位于东端的弧形角落,其余三面布置座椅,将其环抱,教堂的入口位于西隅

上翻的结构大梁塑造出平整的顶棚,强调空间的水平延展

光线从圣坛后方的玻璃窗进入室内

屋顶的中部,莱弗伦兹设计了一个采光穹顶,天光穿过穹顶,从一道狭缝射入,标示出空间的中心图

▲约翰尼伯格教堂平面和剖面▲约翰尼伯格教堂模型照片约翰尼伯格教堂最终未能实施,但它的方形平面成为圣彼得教堂的雏形

形中柱替代了穹顶天光,标示出空间的中心

材料的运用进一步强化环绕的主题

圣彼得教堂地面的砖砌肌理多向展开

整个地面被划分出多个区域,对应宗教仪式过程中的各个活动

每个区域砖砌的方向都做了微小的偏转而面向中柱,形成一种环绕的暗示图

▲圣彼得教堂中殿地面铺装图光是莱弗伦兹塑造空间水平性的另一个重要手段

传统教堂从顶部引入天光以强调空间的竖向性

莱弗伦兹教堂内部的光线则横向展开

室内的主要光线通常来自南侧的窗洞,洞口的位置略高于头顶或者更低图

北欧低平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洞伏地游走,渲染出空间的水平延展

屋顶则常常笼罩在幽暗的氛围之中,仅借助地面的微弱反射,隐隐呈现

天光的引入十分克制

圣彼得教堂中,中殿的天窗是一个矩形腔体,截面向上逐渐收窄,在顶部仅留下一条窄缝接收光线

天光在腔壁间反射从砖拱屋面的弧形切口泄下,在地面仅投下一条光带,照亮牧师从休息室去往圣坛的路径图

▲复兴教堂圣马可教堂圣彼得教堂南侧墙面采光分析▲圣彼得教堂中殿天窗投下的光带▲圣彼得教堂中殿天窗细部大样运动——自然生命的时空拟态对自然与生命力的再现是贯穿莱弗伦兹作品的又一主题

他常年游历于斯德哥尔摩周围的群岛,苔藓岩石水生植物以及涌动的海浪都是他观察的范本

他用运动一词表明其设计对自然中所展现的鲜活生命力的仿照与再现

波罗的海波动起伏的海面是自然运动力的杰作,也是莱弗伦兹作品中常常出现的主题

在复兴教堂中,室内地面有着微小的起伏,表面用白色马赛克拼贴成波浪纹样,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现粼粼波光,给人以身处海面之感图

这一手法在圣彼得教堂的设计中,通过砖砌的方式予以演绎

不同方向的砖砌肌理既暗示了区域的划分,同时象征海风下四散开来的波浪,洗礼池隆起的砖拱如同激起的海浪图

教堂的屋顶延续了圣马可教堂连续砖拱的做法,但砖拱间彼此并不平行,形成了宽窄疏密的变化,呈现出如呼吸般的生命节律

▲复兴教堂室内生命的运动力同时反映在万物在时间进程中的无常变化,岁月累积的印痕让材质变得丰富,这让莱弗伦兹着迷

他在参观赫尔辛堡的废旧砖厂时,被一面沧桑的废弃砖墙所吸引,凹凸不平的砖面和砖缝中生长出的苔藓形成了丰富的质感

他收集了许多废砖,砌筑在圣彼得教堂圣器室内墙的人视高度上,让往来的教徒感受到自然与岁月的魅力

在莱弗伦兹的作品中,水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它既呈现自然的运动,也滋养万物,象征着生命的活力

圣彼得教堂中,莱弗伦兹展现了种处理水的方式

首先,洗礼池的设计将水的运动转化为一种听觉

通过砖拱和暗池,扩大声响,引发独特的空间体验和情感共鸣

其次,立面落水管的设计是对雨水下落的运动组织与形式再现

雨水顺着这些设定的路线泄下,与管壁碰撞发出声响,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场景,对应街道内部世俗的空间氛围

最后,教堂西侧的水池设计则显示出自然的节律

池岸以一种不规则形态弱化了人工的痕迹

在一段与草坪相接的砖砌斜面上,水面的涨落在砖的表面留下渍迹,呈现出自然的留痕图

▲圣彼得教堂西侧水池的砖砌驳岸象征隐喻的建构表达象征和隐喻是莱弗伦兹建造之谜的来源

作为建筑师,莱弗伦兹将建筑的要素转变为意义传达的媒介,建构的表达不仅体现诗意的建造过程,也是北欧本土文化和莱弗伦茨精神世界的物质性再现,从而触发体验者的情感共鸣

圣彼得教堂里的中柱是最为经典的例子

主殿中央的钢柱被设计为一个字形的结构,伸出的悬臂承担两榀南北向钢梁,钢梁上方以短柱支撑砖拱屋面图

形柱象征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代表着救赎,是基督教世界的中心

但对于谙熟北欧神话的信徒而言,形柱则更像是世界之树的化身

中柱承托的砖拱屋顶如同天空的云朵,而起伏的砖砌地面则暗指大地

在神话中,智慧之树连接天地和地下三界,其枝叶直达云端,根须则深入地下,浸入生命与智慧之泉

洗礼池下方暗池传来的潺潺水声恰好是对地下涌动的生命之泉的隐喻

而形钢柱和砖砌地面的交接处则刻意隐藏了连接构造,形成一种扎入地下的错觉图

▲圣彼得教堂中殿形钢柱▲圣彼得教堂中殿形钢柱脚部构造英国建筑师教育家西蒙·昂温,在他的研究中对圣彼得教堂进行了更多维的诠释

教堂的中殿和船有着相同的词源

中殿包含着船的隐喻,而形中柱如同船上的桅杆,起伏的屋顶则如同被海风吹起的风帆

昂温注意到,形柱的平面位置实际上略微偏离了方形教堂的几何中心图

在北欧神话中,众神之王奥丁为了求取智慧之泉,自愿被缚于世界之树经受风雨的鞭挞,中心点的空缺暗示了奥丁为了人类福祉所牺牲的巨大躯体

围合教堂的砖块同样有着深刻的寓意

在昂温看来,教堂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场聚会

砌筑的砖块象征虔诚的教徒,因此需要维持个体的独立完整,不能切割,而砂浆则象征教义和信仰,将教徒紧密结合在一起图

▲圣彼得教堂的中柱实际偏离了平面的几何中心▲圣彼得教堂墙面和屋面的砖莱弗伦兹作品呈现出的丰富的读解层次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拒绝简单程式化的设计

建筑中的每一处细节在决定之前都可以开放讨论

工人问我可以按照常规的做法做么?得到的回答常常是不,那是唯一确定不可以做的事情

他的工作室像一个药剂室,放了盛满各种颜色砂砾的试管

在建造圣马可教堂时,莱弗伦兹尝试了各种不同的砂砾,以研究打磨后的砖缝效果

但在动工之后,他却取消灰缝打磨的做法,只用粗麻袋磨平溢出的砂浆

那前面试验的意义何在?那是考古学家思考的问题,莱弗伦兹这样回答他助理的困惑

但这句话实则暗含时间将会给出答案

这些非常规的做法是莱弗伦兹深思熟虑的选择,是对建筑本质的追问,也构成了作品的厚度

因而,也只有在反复细致的品读中,在岁月的积淀下,读者才能体会出其中醇厚丰富的质感

结语作为与勒·柯布西耶同时代的建筑师,莱弗伦兹是瑞典现代建筑发展中一位重要的推动者与领袖

他的作品根植于北欧特有的地理和人文环境,传达了他对自然传统人性的理解和关怀

他的作品在北欧乃至世界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年英国建筑联盟出版《西格尔德·莱弗伦兹:古典主义的困境》:,史密斯夫妇,;,等人将他视为对抗古典主义和高技派的第三条出路

而弗兰姆普敦,在《现代建筑:一部批判的历史》:中将近年来瑞士德国地区建筑师对物质性表现的传统追溯到莱弗伦兹的砖砌教堂

但莱弗伦兹和柯布西耶是不同的,他没有宣言式的主张

在他看来建筑自有超越文字的魅力

每一个细部都是意义的载体每一个砖块讲述着泥土在熔炉中锻造的故事每一次砌筑记录着重力与身体的动作每一堵墙面转接着光明与阴暗,记录着昼夜更替和四季变换,而每一处空间包裹着身体,寄托着情感

莱弗伦兹的建筑也无法遍布世界,因为他既不给予定义,也不创造范式

他的空间根植于北欧阴郁的氛围神性的自然原始的仪式

离开斯堪的纳维亚,那些象征和隐喻也便失去了自己的土壤,无从触发内心的共鸣与情感的波澜

在信息交杂话语纷繁的今天,莱弗伦兹的作品如同一则启示录,将我们拉回建筑的本质

建筑的意义不在于抽象的言论纠缠

建筑通过建造,自我言说

正文完

原文刊载于《建筑学报》年期,总第期,详细内容请见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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